讲完技术现状后,久保田把话题转向文化现状。他的核心判断是:近一两年,随着生成式AI性能越来越高,一种反向的文化张力也在增强——人们开始质疑"数字完美性",重新发现物质的、粗糙的、不完美的、非人类视角的东西。这一整块就是要理解这种张力从何而来、有哪些具体表现。
久保田先从技术现状切换到一个更宏观的观察:近一两年,对"数字完美性"提出质疑的人越来越多。他把这股趋势概括为"数字完美主义的终结"。
生成式AI性能提升,确实让很多事情变得可能。但久保田指出一个副作用:性能越好,越容易只产出"极其漂亮"或"过于好懂"的东西。"好懂"在这里意味着光滑、没有摩擦感、没有阻力。这种"引っかからない"(毫不阻滞)的产物,在图像、音乐、文本等各种媒介中都越来越多。
这里有一个持久的冲突:技术人员认为这是好事,但从事文化思考与创作的人觉得并非如此。这种张力在任何时代都存在——技术追求的是效率、清晰、可重复;文化创作往往更珍视意外、粗糙、 handmade 的质感、以及让人停顿一下的东西。
久保田提到一个正在兴起的动向,他把它译作 Tactile Rebellion(触觉反叛)。这是一个有点反叛精神的运动:事物的质感、温度、触觉般的感受重新变得重要。不是把东西做得更光滑,而是重新拥抱粗糙、物质性、手工痕迹。
他举了几个视觉例子:
他说,正因为生成式AI的性能提高了,这些反而得以被"重新发现"。这也可以理解为一种"反面教材"——AI 越能生成完美的东西,人们越意识到不完美、有物质痕迹的东西有价值。这种动向在近两三年确实越来越显眼。
久保田还提到,看了一些相关网站后,他发现 "侘寂"(wabi-sabi) 这样的词又开始在各地被重新使用。他说,如果有人说侘寂要成为主流,作为日本人可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,但这确实是一种被重新提出的美学方向。与之并行的另一种动向是:把光滑感推向更光滑的极致。也就是说,不是所有人都反叛,也有人在把 AI 的光滑性做到极致。
久保田列举了多个代表性的文化动向,它们共同构成对数字完美主义的反弹:
前面已经讲过,核心是重新重视物质的质感、温度、手工痕迹。它不是单一风格,而是一种态度:反对过度光滑,反对没有身体的数字产物。
具体做法通常是:先用 AI 生成图像,再用手绘添加东西。人不是完全拒绝 AI,而是在 AI 生成的基础上重新引入手工操作。久保田提到,最近连日本画专业的学生也开始用 Illustrator 辅助创作日本画了——这可能与这类动向联动。
这是一种更往前追溯的复兴。Technical Mono 是 1990 年代到 21 世纪初备受关注的一种表达方式:极简、以点、直线、极细的线条、精密的物件为核心。它在当时是一种"数字时代的精密美学",现在又重新被提起。
这是指监控摄像头那种低分辨率、比特粗糙、或高度压缩后的质感美学。时隔约 20 年,这种美学又在复兴。久保田强调,这种现象与刚才说的技术进步是同步发生的:技术越高清、越完美,低清的、压缩的、非人类视角的图像反而越有价值。
久保田把这些现象归纳为技术与文化之间的紧张关系。他认为这种关系在近一两年以好的意义上增强了。什么意思呢?
不是技术开发者在说"这项技术会改变世界"然后大家就盲从;而是因为技术被开发出来了,才有人说"等一下,也许不是这样"。这种紧张关系正在逐渐增强。久保田个人认为这是好事——它让技术不至于单方面地定义一切,也让文化层面能够提出反题。
接下来久保田把这些文化动向放到一个更长的思想脉络里。他引入了英国作家、艺术家 James Bridle 在 2011 年提出的概念,通常被称为 New Aesthetic(新美学)。
久保田解释说,这种美学关心的是这样一种视觉经验:说不清是人工的还是有机的,两者混杂在一起。或者是非人类视角的图像——不是人眼看到的样子,而是机器看到的样子。
久保田详细解释了卫星照片的例子:卫星用 RGB 三个分别的相机拍摄,即使同时拍摄也会稍有错位。后期合成时,飞得快的物体会出现 RGB 错位。也就是说,这是人工卫星看到的地球的样子,不是人类肉眼看到的样子。把这种非人类视角揭示出来、展示出来,就是 New Aesthetic 的关注点之一。
他认为,从这一时期开始,数字技术、网络等是如何影响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,这种批判性视角大大扩展了。刚才讲的文化层面的动向,也可以理解为这种视角在生成式AI时代的进一步加速和扩散。
久保田指出一个有趣的张力:同时存在两条反向运动。
一条是前面说的侘寂、自然物、手绘的错位——重新发现不完美和物质性。另一条则是:把 AI 的光滑感进一步推向极致,看它到底能滑到什么地步。这种反向运动不是矛盾,而是同一时期文化张力的两端。
他特别提到,这几年亚类型(subgenre)爆炸式涌现。音乐领域最明显:不再是笼统的爵士或摇滚,而是在 Vaporwave 之后出现了大量极小的类型。文化状况已经变成了这样。
久保田举了一个叫 Frutiger Aero 的亚类型来说明这种"把某种风格推到极致"的现象。
Frutiger Aero 与 Skeuomorphism(拟物化) 有关。它怀念的是早期苹果界面那种图像风格——如何在显示器上照片级真实地表现现实世界:把水表现得像水,表现冷饮的露珠感,表现玻璃和金属的质感。这类视觉曾在某段时期非常流行。
如果把这种风格推到极致,就会诞生 Frutiger Aero 这种亚类型。它的特点是:人工的,却又生态的(ecological),包含各种矛盾要素的表达形式。之后还出现了 Neo-Aero 的复兴。
久保田评论这些图像时用了"kitschy"这个词,说它有一种媚俗感。他联想到 Susan Sontag 所说的 Camp 概念——那种恶趣味与美学的边界状态。这种边界状态也开始有人欣赏。
久保田指出,AI 生成图像中质感的再现性已经大大提高。早期 AI 图像全是 CG 感,但现在纸的质感、布的质感等,至少在图像层面已经可以表现。
这产生了两种方向:
这两种方向同时存在,互相拉扯。
久保田还谈到了关于"未来"的想象。他说,光明的未来、越来越丰饶的未来,以当今世界局势来看,恐怕越来越难相信。于是反过来思考:我们能想象的光明未来是什么样的?
他提到刚才说的那种"不自然却美丽"的、只有模拟才有的质感——这些恐怕是矛盾地(ambivalently)交织在一起的。在技术文化的紧张关系中,各种纠葛和思考实验正在诞生。他认为这在文化上是极其重要且有益的。
久保田最后提到,ChatGPT 刚刚发布了 Image 2.0。从样本来看,技术方也在强调:我们不仅能做 CG 感的东西,还能做出刚才说的物质性、污渍、错位等效果。所以技术和文化的紧张感正在进一步交错,彼此拉扯、相互影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