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讲座的最后一块。久保田把前面所有线索收束起来,提出一个核心问题:生成式AI的产出物,究竟应该以什么"存在论"来理解?是把它当作人类作品的模仿?当作独立的新存在?还是当作对生成过程本身的追问?最后,他还介绍了几本相关新书,并对这一年的讲座课程做了展望。
久保田说,生成式AI产物的审美价值,可以概括为三种可能的位置:
它是对人类已有作品的模仿。这并不新鲜——近代以前,"模仿"本来就是艺术的核心。问题不是"模仿好不好",而是如何评价这种模仿。
它是算法自律性的产物。重点不是像不像人,而是它在探索机器自身的生成能力——一种非人亦非自然的第三种存在。
它追问的是 AI 自身的生成方式:数据如何收集、算法如何分析、如何再合成。作品的价值在于它让"生成机制本身"成为可见的问题。
久保田强调,"模仿"在近代以前就是艺术。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室、巴洛克时代,模仿自然、掌握明暗法、透视法,这些技能本身就是艺术价值的核心。所以我们不应该简单地把 AI 模仿人类作品当作一种堕落。
重要的是区分:模仿与伪造不是一回事。模仿可以是公开的、承认来源的;伪造则是欺瞒性的。塑料树的问题,很多时候不是"它像真树",而是"它假装是真树"。
久保田再次回到这个思想实验:读一部小说,深受感动,然后被告知这是 AI 写的——你的感情变了吗?
他说,有些人会变,有些人不会。重要的不是答案,而是追问"为什么会变"或"为什么不会变"。这能让我们意识到自己内心根深蒂固的预设:是不是只有人类才能创造感动?这种预设本身,是不是浪漫主义留给我们的遗产?
久保田说,罗兰·巴特的"作者之死"作为口号非常有名,但 20 世纪后半叶,作者并没有真正消失。相反,商业逻辑把作者塑造成了英雄和卡里斯马,用来驱动产业。作者不但没有死,反而被放到更特权的位置。
但生成式AI可能让"作者之死"真正变成现实问题:
久保田说,这个问题最终关系到"他者性":
对人类来说,他者是什么?是人?是神?是机器?还是塑料树、AI 图像?如果我们不把塑料树仅仅当作"真树的模仿品",而是把它当作"人工的自然现象",它的意义就会改变。
同样,如果我们不把 AI 图像仅仅当作"人类作品的复制品",而是把它当作"机器作为他者的产物",我们就会问不同的问题:这种存在方式本身有什么意义?
久保田提出,生成式AI迫使我们重新思考图像的存在论:
这两种模式会导致完全不同的审美态度和伦理判断。在杰作模式下,复制是贬损;在数据库模式下,复制是媒介的本质特征。
久保田说,生成式AI的另一个意义在于:它让我们可以把人类活动理解成无数细小碎片的集积,而不是一条清晰的"大写历史"。
过去,艺术史常常只保留"名作""大师",形成一条单线叙事。但生成式AI学习的不是这条单线历史,而是海量数据中的各种图像——包括被忽视的、被认为是失败的、边缘的、日常的东西。
从这个角度看,AI 图像不是对单一杰作的模仿,而是对人类文化碎片的统计性重构。它让图像从"单一杰作"变成"数据库生成物",从而改变了图像的存在论。
久保田最后提出,通过生成式AI,我们可以重新思考"人工物的美学"。这不是让机器去模仿艺术,而是通过与机器这一他者的遭遇,重新审视我们自身人性的脆弱构造。
他说,人性不是固定的,作者性、创造性、作品概念都会随时代变化。生成式AI只是这个变化过程中的最新一章。我们被问到的不是"AI 会不会取代人类",而是"我们想用什么样的方式重新理解人、作品、创作和自然?"
久保田提到,他在讲座中多次引用 Lev Manovich 和 Emanuele Arielli,并非偶然。这两人正在合著一本名为 Artificial Aesthetics(《人工美学》)的书,2022-2024 年间写作,翻译工作正在进行中。
Manovich 从媒体论、软件艺术的语境重新思考美学;Arielli 则是意大利威尼斯某大学建筑/设计学科的美学家,也做认知科学研究。两人的交叉视角,正好对应了今天这场讲座的方法论。
久保田还提到 Goldsmiths 的美学家 Joanna Zylinska 近来的著作 AI Art。她的观点是:"AI 有创造力吗?"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。
因为"创造性"这个词在现代已经被过度使用,与营销、商业、创新神话紧密绑定,含义非常模糊。在讨论 AI 时,与其争论它有没有创造性,不如直接绕过这个概念,从更具体的问题入手。
久保田认同这个方向。他说,正因为"创造""作者""作品"这些概念都已经被历史塑造得极其复杂,我们才需要回到更根本的问题:技术是什么?模仿是什么?存在是什么?
久保田对听众说,接下来一年中,这个讲座系列会继续讨论 AI 生成物是什么。他希望大家不只是说"好厉害"或"好可怕",而是能更进一步,区分美的评价与伦理问题,思考自己认为"好"或"不好"时,背后的前提是什么。
他说,生成式AI作品可能同时是:
这三种维度不是互相排斥的。关键在于,我们以哪种眼光去看它。当我们把它当作对人类现有作品的模仿时,我们问的是"像不像";当我们把它当作算法自律性的探索时,我们问的是"机器能做什么";当我们把它本身作为问题时,我们问的是"数据如何被收集、算法如何分析、再合成如何发生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