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场以对话形式展开。久保田先回应了前半场的线索,把话题引向更具体的问题:在美术/设计的语境中,20 世纪是"解体与建构"的时代。他从索尔·勒维特的概念艺术出发,谈到数字化浪潮(Negroponte《Being Digital》),然后追问近代教育体系中的"自我"观念,最后揭示广告文化如何与浪漫主义合谋,塑造了我们今天对生成式AI的焦虑。
后半场一开始,一位对话者(可能是主持人或另一位教师)回应了前半场关于 20 世纪"解体与建构"的论述。他提到:20 世纪确实经历了达达、杜尚、包豪斯、索尔·勒维特等重要运动。索尔·勒维特不仅留下了大量绘画(drawing),其实践还包括实物、甚至用植物创作——比如在花坛里种花,让四季开花这件事本身成为作品。
这位对话者强调,对勒维特而言,重要的不是花儿在绽放,而是设计图。所以当作品进入美术馆时,设计图本身就可以作为作品展出。也就是说,勒维特的艺术核心在于"思想/指令",而不在于手工执行出来的物质结果。
由此他做了一个假想:如果 1967 年勒维特写《概念艺术断章》时已经有数字艺术,那他毫无疑问也会创作媒体艺术作品。但现实中,数字化是后来才推进的。其中最具象征性的书之一,就是 Negroponte 的 Being Digital。
这本书 1995 年在美国 MIT 出版,1996 年由 ASCII 的西和彦先生翻译成日文,迅速在日本传播。它的口号是"从原子到比特",以非常 catchy( catchy )的方式把"数字"这个概念带入了大众视野。
对话者说,这本书也深深影响了他自己。随着这本书的传播,实际接触数字媒体的人数开始压倒性地增加,时代状况由此改变。但与此同时,我们的教育方式、我们接受的"自我"观念,是否还跟得上这种变化?
对话者接着问久保田:在这个"作者性已经 remix 化"的时代,美术大学应该如何教授"概念"?久保田回答说,今天这场讲座之所以做大而化之的历史梳理,正是因为生成式AI牵连出太多问题,值得重新思考。但他认为,这些问题并不只是生成式AI的问题,而是与近代诸多系统有关,其中他认为最关键的原因之一是广告文化。
久保田先回到更基础的问题:我们接受的教育结构。他提到笛卡尔在 17 世纪提出"我思故我在",把"自我"变成核心问题。日本近代化过程中也诞生了夏目漱石等作家,以及"近代自我"这样的说法。
明治维新以后,日本人都接受了非常近代化的教育,但这种教育的深层结构是否真的改变了?我们可能仍然被某种价值观念所塑造,而面对生成式AI时,这些被内化的观念会自动跳出来影响我们的判断。
久保田说,刚才提到浪漫主义在艺术中重新发现"内面",但另一个更大的力量是宣传/广告。他引入了 Edward Bernays(爱德华·伯奈斯)——被称为"广告之父",也是弗洛伊德的侄子。Bernays 把宣传(propaganda)的概念运用到商业中,开创了现代广告。
Bernays 的核心洞察是:
久保田引用洛克的说法:人类对物品的需求本来有自然节制,不会无限索取。但大规模生产打破了这个平衡。为了消化过剩产能,广告必须不断扩大人的欲望。他说:"即使冰箱还能用,只要让你觉得新款更好,你就会扔掉旧的买新的。"这就是广告作为 propaganda 的功能。
久保田认为,这种"重视内面"的倾向,也助长了浪漫主义。我们被训练去相信:真正的价值来自个人内心的欲望、情感和独特性。而当生成式AI出现时,我们会本能地问"它有灵魂吗?""它有内在吗?"——这些问题本身就是广告文化和浪漫主义共同塑造出来的。
对话者尖锐地指出:多摩美术大学的平面设计学科、统合设计学科,实际上很多学生毕业后会进入正是助长这种消费主义/广告文化的企业。他问久保田如何看待大学教育在这种结构中的位置。
久保田回答说,今天的讲座只是"入口",他并不是说自己的说法就是正确的。最重要的是让大家意识到存在多种问题系。他说,最危险的是对新技术不加怀疑、囫囵吞枣地觉得"好厉害"就全盘接受。他希望学生能学会"从背面看、从侧面看、怀疑"。
久保田进一步说,所谓"人性"其实是脆弱的。并不存在一个永恒、坚固、完整的"个人"。这种东西很危险——现在也有人想利用这一点,把人推向全体主义。
他说,所有事情都取决于使用方法,可以走向很多方向:
但这些方向都是脆弱的,因为价值观会随着时代变化,没有什么"最终版"或"决定版"。所以我们要始终保持意识,思考"怎样比较好",如果觉得有意义就提出异议,如果觉得正确就行动。他希望大家把今天的内容当作一种"目录"(catalog)来看待。
对话者接着问:像智能手机广告里展示的那样,相机其实早已变成软件,但这个过程对普通人来说是"黑箱"。如果要教学生面对这种黑箱,应该怎么做?
久保田回答说,最大的黑箱其实是自然和人本身。一个人不可能完全理解自然。我们看富士山觉得美,但这不等于我们理解了自然。因此,面对技术时最重要的是谦逊。
他批评那种轻率的说法:"生成式AI不过是预测下一个词罢了。"这忽视了一个事实——为了把技术做好,无数人进行了几十年试错。AI 从 1950 年代提出,经过 60、70 年代,到今天才有这样的成果,不是突然冒出来的。现在只是某个设计阈值被跨越,设计空间爆发式扩大,整个行业还在混沌中,远未收敛。
他说,承认"不懂"很重要。最危险的是让事情显得"容易懂"、让人产生"我懂了"的错觉。大学应该教会学生如何与"不懂"的世界对峙。技术背后的试错历史、它的可变性、它还不是决定版——这些才是需要了解的关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