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讲座前半的最后一块。久保田继续逆行至最深处——古希腊的 Techne/Ars。他发现,在那个时代,"创造""作者""作品"这些概念与今天完全不同。基于这个更长历史视野,他最后提出思考生成式AI美学的三种立场,并以休息结束。
久保田说,常说媒体艺术时,说 Art & Technology 也可以。很多人说 Techne 与 Ars 出发点相同。那 Techne、Ars 诞生的古希腊呢?
当时的 Techne 被译成拉丁语就是 Ars,所以 Techne = Ars。Techne 这个词涵盖的范围非常广:医学、建筑、音乐、绘画、雕刻、辩论术、料理、政治等——一切习得技能与技术。
当时从事这些的人,并非表达自我内在,而是遵循规则正确模仿、产出熟练成果,这才是珍贵的。这样想的话,比如"创造性"这一个概念,或者"作品""作者"这些概念,其实随时代大幅变化。所以使用、思考这些概念时,必须思考:这是怎样的经纬、哪个时代的创造性?哪个时代的作者性?
久保田举了一个他喜欢的例子:古罗马那个作者不明的空心十二面体。这东西脱离了浪漫主义价值观,也让人觉得有趣、厉害。
他说,曾经 Creation(创造)不是人类做的事,只有神才能创造。所以凡·艾克的根特祭坛画用了极其精湛的技术在做什么?在再现世界。
基于这样的时代理解,生成式AI做的事,从那个时代价值观看,会显得很不一样。当时认为人类从虚无中无法创造任何东西。有世界存在,从中模仿;或者有神存在,试图再现那样的世界——如果这是使命,那么现在基于数据集生成各种图像的时代的产物,究竟是什么?这样思考,就能以另一种眼光看待。
久保田开始收束前面所有的历史线索。他说,常说没有约束就无法想象。被说"什么都可以做",反而不如确定某种指南或框架后更能做出东西。所以框架是什么、指南是什么,必须不断批判性验证。
今天我们看了这种"逆行美学",再从头梳理:
回顾这个流程,他觉得很重要。
久保田说,他个人觉得生成式AI有趣,并非如常说的"AI 会破坏什么""夺走人类工作"——这完全偏离靶心——而是因为这种技术的出现,让我们可以一层层剥去美术与艺术积累下来的意义层,重新检讨。
只看当下,多重地、像洋葱一样,历史上各种意义层不断堆积。一层层剥去后,究竟还剩什么?也许像洋葱一样什么都不剩,但剥去这件事本身很重要。
从这里开始,久保田引入了两个重要的理论资源:
他提到罗兰·巴特说的 "作者之死"。这始终停留在哲学提示上,在现实社会中完全没能发挥作用,但生成式AI也许能让这个概念真正发挥作用。
什么意思?作者性被 remix(混音)。不只是某个单独个人创作了某物,而是软件、数据库等多元的——用现在的话说 agency(能动性)、分散的 agency——这类东西在现实中发生了。
还有本雅明想做的、未能完成的 拱廊计划(Arcades Project)——大量按主题整理的引文卡片、目录、数据库,以此 montage(蒙太奇)来建构意义。这也是本雅明未能完成的"柑橘计划"——也许现在能真正以功能形态实现。
在被呈现这样的过去的同时,柑橘般中断的东西也许能继续,作为媒体他非常感兴趣。
久保田说,从这个意义上讲,刚才讲了档案。近几年的事我们很快遗忘——是被促使遗忘。商业世界不断如此。20 世纪资本主义社会就是让人买不需要的东西,所以必须不断膨胀欲望。为了膨胀欲望,要把东西做旧,好东西用久了就麻烦了,希望大家不断换新。
在遗忘被极度推崇的文化蔓延之中,如何救赎历史、使其重新鲜活,他觉得很重要。换个说法,这恐怕是最宽容、最温柔的——这么说也可以吧——文化继承。思考这些,对思考生成式AI的美学很重要。
最后不是总结,但久保田提出,在思考生成式AI美学基础时,重要的是:把浪漫主义式的事实上个人创造之心先解体一下。另外,再往前回溯,刚才说的 Techne——即回归既有片段的高度 remix——能做什么?
这只是他觉得有趣的说法。更广泛地说,大概始终存在三种立场:
即便如此,有意图的自然人很重要,AI 只是工具,作者性归属于人类。想坚持这一点的人。
作者性 remix、数据库 remix 意味着作者消失,作品成为文化片段的统计性再建构物。
过度评价生成式AI,认为 AI 有意图、能建构人工主体性、成为自律 agency。
久保田说第三种大概就是常说的皮格马利翁效应(Pygmalion Effect):希腊神话中雕刻家皮格马利翁爱上了自己雕刻的理想女性像。就是现在《阿凡达》里发生的事吧。对无魂机械,人类投射理想之魂与意图,深情移入——大概就是这种感觉。
他说,虽然存在几种路径,但情况大概就是这样。然后讲座到这里告一段落,休息一下。